2016年春天，北京一个茶社里，聂美兰正在整理茶具。

她是这家《中国书画》艺术茶社的负责人，每天的工作是接待客人、销售茶叶、打理茶社的日常运营。

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：自己到底算什么人？

入职时，她签的不是劳动合同，而是一份《合作设立茶叶经营项目的协议》。协议里写的是"合作经营"、“利益分配”、“管理股份”。

公司的人跟她说：咱们是合作关系，不是劳动关系。

可每个月15号，她的银行账户都会收到一笔10000元的转账。备注写的是"工资"。

2017年5月，公司突然通知她：合作协议终止，明天不用来了。

她愣住了。合作，说终止就终止？

签了合作经营协议，就真的不是劳动关系了吗？

基本案情

这个案子的当事人是聂美兰和北京林氏兄弟文化有限公司。

2016年4月8日，双方签订了一份《合作设立茶叶经营项目的协议》。协议的主要内容是：

“甲方出资进行茶叶项目投资，聘任乙方为茶叶经营项目经理，乙方负责公司的管理与经营。”

“待项目启动后，双方相机共同设立公司，乙方可享有管理股份。”

“利益分配：在公司设立之前，乙方按基本工资加业绩方式取酬。公司设立之后，按双方的持股比例进行分配。”

“基本工资＋业绩、奖励＋股份分红。”

光看这些条款，确实像一份"合作经营"协议——甲方出钱、乙方出力，未来设立公司、共享收益。

但接下来的事实，却和"合作"的味道不太一样。

协议签订后，聂美兰到项目上工作，工作内容是负责《中国书画》艺术茶社的经营管理，主要负责接待、茶叶销售等工作。

第一个不像"合作"的地方：报酬。

林氏兄弟公司法定代表人每月15日通过银行转账支付聂美兰上一自然月工资10000元。

注意两个细节：一是"每月15日"固定日期转账，二是转账备注可能写的是"工资"。这和"合作经营、共担风险"的感觉相去甚远，更像是发工资。

第二个不像"合作"的地方：管理。

聂美兰请假需经林德汤批准。

注意这个细节：请假需要"批准"。试想，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合作方、合伙人，请假需要对方批准吗？合伙人之间是平等关系，不需要向对方"请假"。但劳动者不一样，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有人身从属性，需要服从用人单位的管理。

第三个不像"合作"的地方：终止方式。

2017年5月6日，林氏兄弟公司通知聂美兰终止合作协议。聂美兰实际工作至2017年5月8日。

“通知终止”——这个词在劳动合同法里对应的是"解除劳动合同"。如果是真正的合作关系，终止合作的方式应该是协商解除、清算了结，绝不是简单一纸通知让对方"明天不用来了"。

2017年，聂美兰申请劳动仲裁后起诉到法院，要求：

1. 确认劳动关系
2. 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
3. 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

争议焦点

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：

焦点一：双方签订的是《合作经营协议》，能否认定存在劳动关系？

林氏兄弟公司认为：协议写的是"合作经营"，双方是合作关系，不是劳动关系。

聂美兰认为：虽然签的是合作协议，但我实际上在茶社上班、接受公司管理、每月领取固定工资，这就是劳动关系。

焦点二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能否支持？

聂美兰主张，公司没有和她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，应当支付二倍工资。

公司则认为：双方签订了《合作设立茶叶经营项目的协议》，这个协议包含了工作内容、劳动报酬等条款，应该视为劳动合同。

法院认为

一、虽然签的是合作经营协议，但实际履行的符合劳动关系特征

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：

认定劳动关系是否成立，不能仅看协议的名称，而要看协议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内容、实际履行情况。

结合本案证据：

• 聂美兰在林氏兄弟公司的项目上工作，工作内容由公司安排；
• 聂美兰每月从公司固定领取10000元工资；
• 聂美兰请假需要经过公司批准，说明其接受公司的管理。

这些特征充分体现了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人身从属性——这是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。

法院的原文是这样说的：

劳动关系适格主体以"合作经营"等为名订立协议，但协议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内容、实际履行情况等符合劳动关系认定标准，劳动者主张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的，人民法院应予支持。

一审判决：确认双方2016年4月8日至2017年5月8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。

林氏兄弟公司不服，提起上诉。

二、合作经营协议包含了劳动合同条款，能否免除二倍工资责任？

这是本案的第二个关键问题。

二审法院——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——对此有不同的看法。

二审法院认为：

《合作设立茶叶经营项目的协议》中约定了以下内容：

• 工作内容：乙方为茶叶经营项目经理，负责公司管理与经营；
• 劳动报酬：基本工资加业绩方式取酬；
• 合同期限：虽然没写具体期限，但有起始日期（2016年4月8日）和终止时间（2017年5月）。

这些条款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劳动合同条款。

《劳动合同法》第十七条规定，劳动合同应当具备以下条款：

（一）用人单位的名称、住所和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； （二）劳动者的姓名、住址和居民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身份证件号码； （三）劳动合同期限； （四）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； （五）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； （六）劳动报酬； （七）社会保险； （八）劳动保护和劳动条件。

二审法院认为，虽然这份协议的名字叫"合作经营协议"，但其内容已经具备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，应当视为已经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。

因此，聂美兰以"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"为由要求支付第二倍工资的，不予支持。

二审判决：维持确认劳动关系的判项，撤销二倍工资差额判项。

三、再审：维持二审判决

林氏兄弟公司仍然不服，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。

2018年，北京高院裁定：驳回林氏兄弟公司的再审申请。

北京高院认为：

1. 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；
2. 《合作设立茶叶经营项目的协议》具备了劳动合同的基本条款，二倍工资差额的主张不予支持。

至此，本案尘埃落定。

启示

启示一：协议名称不重要，实质内容才重要

很多用人单位喜欢在协议名称上做文章——签"合作协议"“合作经营协议"“承揽协议"“顾问协议”，仿佛只要改个名字，就能把劳动关系变成合作关系，从而规避劳动法责任。

但法律从来不是以协议名称论英雄的。

劳动关系的本质是"管理从属性”——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有没有人身从属关系？用人单位对劳动者有没有管理权、监督权、控制权？

如果劳动者实际上需要服从用人单位的工作安排、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、按时领取固定工资——无论协议写的是什么名字，劳动关系都可能成立。

启示二：协议包含劳动合同条款，可免除二倍工资责任——但不能改变劳动关系本质

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：虽然双方签的是"合作经营协议”，但法院认定这个协议已经包含了劳动合同的基本条款。

因此，二审法院支持了公司的主张：这种情况不属于"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"，无需支付二倍工资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公司赢了全部。

确认劳动关系的判项被维持了。公司以"合作"之名、行"劳动"之实，最终还是被认定存在劳动关系。

这说明什么？用人单位企图通过"合作经营协议"规避劳动关系认定的做法，在法律上是行不通的。协议名称可以骗过二倍工资这一关，但骗不过劳动关系认定这一关。

启示三：用人单位应依法规范用工，避免"假合作、真劳动"

本案的教训对用人单位也很深刻。

林氏兄弟公司本想通过"合作经营协议"规避劳动法责任，结果：

• 劳动关系还是被认定了；
• 工资、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还是要支付的；
• 唯一省掉的是二倍工资差额。

如果当初直接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，规范用工管理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
对劳动者的建议：

• 签订任何协议前，注意保留实际履行情况的证据；
• 工资流水、请假记录、工作安排等，都是证明劳动关系的有力证据；
• 即使签的是"合作协议"，只要实际履行符合劳动关系特征，劳动关系就可能成立。

对用人单位的建议：

• 不要试图通过"合作经营协议"“承揽协议"规避劳动法责任；
• 依法签订书面劳动合同，规范用工管理；
• 避免以"通知"方式单方解除劳动关系，否则可能构成违法解除。

案件基本信息

本文作者：曹义德律师（华中科技大学法学硕士，前反贪检察官，执业律师） 法律咨询：18872778990（微信同号）